俗人理解不了的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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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美国环境新闻的轨迹及其先锋人物

    张威

    [内容提要] 本文简要回顾了美国环境新闻史的发端、发展，总结了各个时期的特点，对其代表人物、代表作以及环境新闻学的要素进行了分析。

    在新闻学发展的长河中, 环境新闻占据一个独特的地位：它起于美国19世纪末期的自然资源保护运动（The Conservation movement）到20世纪60年代趋于成熟，在此后的半个世纪中，环境新闻学迅速发展成蔚为壮观的世界性课题，并随着人类环境的恶化，逐渐成为一门显学。

    本文追溯美国环境新闻学产生的历史背景，着重分析一些里程碑式的先锋记者和代表人物，以期对近年来在我国崛起的环境新闻学有所启发。

    一 环境新闻的温床：自然资源保护运动（1850-1920）

    在世界文明史中，虽然人与自然的关系是诸国共同关心的主题，但1850-1920年在美国发生的“自然资源保护运动”以其规模、气势、理智成为人类保护自然历史上最引人注目的最富有成效的壮举。南北战争以后，一些西部开发者认为美国地大物博，有着取之不竭，用之不尽的资源，开始疯狂地向大自然进行索取。19世纪的最后30年，在蓬勃的工业化运动中，人们无节制地采集石油、煤炭和铁矿，对森林的滥砍滥伐，对土地的过度开发使水土流失，破坏了土壤和植被，成千公倾的良田被毁，河道堵塞，水位下降，环境恶化不仅使通航和农业灌溉受到影响，也给动植物带来灾难。一些野生动物被肆意捕杀，几近灭绝。

    面对人类的灾难，一些自然主义者发起了保护资源运动，他们意识到大自然的经济、美学和精神财富，意识到自然资源正日益受到人类的威胁，他们呼吁人类科学、明智的开发资源，保护生态环境。著名者鸟类学家奥特朋(John Audubon 1785-1851)和一些信奉自然主义的基督徒们不断地向政府游说，要求建立国家公园，人与环境和谐相处。在对大自然的咏叹和紧急保护的呼声中，新闻记者是其中的生力军。 在他们的影响下，政治家罗斯福（先为州长、后为总统）制定了一系列环境保护政策，其中包括森林、野生动物、渔业、 河流、矿业等保护法，迈出了国家干预资源保护的第一步。美国国家公园体系就建于此时。至20世纪初，美国的资源保护政策初具规模，国民环境保护意识大大加强。（余志森：2001：328）

    “自然资源保护运动”在美国文明史中谱写了灿烂的篇章。其中，媒体的鼓吹功不可没，《纽约晚邮报》(New York Evening Post)、《鹫鹰报》、《森林与溪流》（Forest and Stream）、《麦可卢尔》（McClure's）、《美国人》（the American）,《人人》（Everybody's）、《星期六文学评论》（Saturday Review of Literature）, 《哈珀杂志》（Harper’s Magazine）, 《星期六晚邮报》（The Saturday Evening Post），《新闻哨兵》（The News-Sentinel）等报纸杂志都有杰出的表现，而布莱恩特(William Cullen Bryant)，惠特曼 (Walt Whitman,1819-1892) 等先锋则在环境新闻的崛起中扮演了重要角色。

    环境新闻的感性阶段（1844-1854）

    早期环境新闻的先锋大都是自然主义者。也有一些是热爱自然的诗人，布莱恩特和惠特曼是其中的佼佼者。

    1844年的一个夏日，时任《纽约晚邮报》主编的布来恩特在纽约建筑群中焦躁地徘徊，他发现，由于曼哈顿的崛起，高楼大厦鳞次栉比，到处是建筑工地，纽约市民未来很可能沦于无公园可逛的境地。他回到办公室，挥笔写下评论“寻觅公园”，此文发表后立即引起轩然大波。在公众舆论下，1851年，纽约市政拨出一块土地，后来在此基础上建成了中央公园，这是当下美国最贵的地产之一。

    布莱恩特不仅文笔犀利，诗才也很高，他讴歌森林、溪流、山鹰，对自然的热爱使他成为美国早期环境保护主义者和首批环境新闻记者之一。在他担任美国《纽约晚邮报》主编的近50生涯中，他发表了大量文章来描绘纽约周边地区的自然环境，从而激发了读者的土地保护意识。布莱恩特可能是利用媒体影响政府环境政策的首名新闻记者。

    以“草叶诗人”著称的惠特曼也是美国早期环境新闻实践的代表。他来自美国长岛，5岁时全家迁移到布鲁克林，父亲做木工，由于生活穷困，惠特曼只读了5年小学。他当过信差，学过排字，后来当过乡村教师和编辑。这段经历使他广泛接触了社会和大自然，对后来的诗歌创作产生了极大的影响。1841年他回到纽约，先当印刷工，后当记者。几年后成了著名报纸《鹫鹰报》的主编，他笔下那不断流出的反奴隶制，反雇主剥削的旋律中也充满赞美大自然、天人合一的声音。他说：

    美国诗人们要总揽新旧，诗人的精神与国家的精神相适应……诗人体现国家的地理和自然生活以及湖泊与河流。密西西比河每年的泛滥和多变的急流，密苏里河、哥伦比亚河、俄亥俄河，多瀑布的圣劳伦斯河，以及美丽的哈德逊河，它们注入海洋，也同样流入他的心里……那些松树、雪松、铁杉、桷树……

    诗人永远与人的理性与体性同在，与时间和空间合奏，与大自然这个围绕着他的庞大而多样的现象密切联系和相互吻合，彼此基本融洽、满足和相安无事（李野光，1988：478）

    惠特曼的传世之作——以非传统韵律和韵文写成的《草叶集》，宣扬自我、死亡与生命、普世情谊、民主和美国，其中对大自然的挚爱融汇全篇。

    美国新闻史研究者并不认为将布莱恩特、惠特曼等诗人兼报人归入早期环境新闻记者的行列是牵强之举。环境新闻学教授佛罗梅（Michael Frome）在讲述美国环境新闻的发展时不止一次地提到他们。不过显然，两位诗人为代表的环境新闻在此阶段是幼稚的。从新闻写作发展角度看，此时期新闻文体与散文文体尚未区分开来，环境新闻多表现为一种偶然的、个人的、不自觉的、感性的、诗意的样式。在接下来的年代中，人们才真正将新闻作为反映现实环境问题的武器。

    环境新闻进入理性 （1879-1960）

    将环境新闻推向理性阶段的是自然学家兼《森林与河流》杂志主编的乔治·伯德·葛瑞乃尔博士（George Bird Grinell，1849-1938）。

    来自纽约的葛瑞乃尔曾任纽黑文白喉带鹀博物馆的解剖助理，1880年获耶鲁大学博士学位，但在1879年，他已成为《森林与河流》杂志的主编与发行人，在前后30多年中，葛瑞乃尔多次发起对滥杀、滥捕猎物的声讨。由于他的不懈努力和见诸于报刊上的大量文章，导致美国一系列自然生物保护法的出台，其中包括1885年冰河国家公园的建立和1894年的黄石公园保护法。他后来还担任了美国自然历史博物馆理事以及鸟类保护协会会长，并通过《森林与河流》发展了15000名会员。他撰写了20多部有关自然科学和自然保护的著作。1935年，由于他对保护大自然的杰出贡献，他被授予罗斯福总统金质奖章。

    葛瑞乃尔与总统罗斯福为密友，他的自然保护思想对总统的决策影响很大。

    林肯·斯蒂芬斯（Lincoln Steffens，1866-1936）是黑幕揭发运动的发起者和代表人物之一。他曾经担任《麦可卢尔》、《美国》、《人人》杂志的记者与编辑。他系统地揭露市、州一级政府的腐败行为，代表作为《城市的耻辱》， 其中揭发了政府官员默许乱砍乱伐、倒卖木材和土地的丑闻。也许斯蒂芬斯并未将环境问题当作揭露政府腐败的焦点，但他却影响了同时代的其他记者关注环境问题。比如1905-1906年，《克里尔》（Collier）杂志的塞谬尔·霍普金斯·亚当斯(Samuel Hopkins Adams)频繁报道了市场上流行的假药，这些报道后来结集为《美国大骗局》。辛克莱 (Harvey H. Wiley) 的《屠场》（The Jungle）还揭发了食品制造商在食品中加入化学和人工染料的事实。（埃默里，2001：262）。

    此时期另一名健将是伯纳德·德沃特（Bernard DeVoto，1897- 1955）。德沃特集历史学者、自然保护者、记者于一身，曾任《星期六文学评论》杂志主编以及《哈珀杂志》的专栏主笔，他发表了大量揭露在公众土地上过量放牧、过量采矿和砍伐林木的文章，他有力地影响了在犹他州克罗拉多兴建水坝的工程，有效地阻止了西部农场主侵占国家森林和牧场的企图，被称为“最高产、最有影响的环境新闻记者”以及“20世纪最富于成效的自然保护者”。（Frome，1998：59）1948年，德沃特的著作《穿越密苏里荒野》获普利策奖。

    理查德·诺伯格（Richard L. Neuberger 1912-1960）也是此时期的代表人物。他是一位政治家，曾先后担任俄勒岗州参议员，美国国会议员，同时又是一个坚定的环境保护主义者，多年来为《俄勒岗人》，《纽约时报》《读者文摘》撰写有关环境问题的文章，被称为美国西北地区“环境新闻发言人”。（Frome，1998：60）他最著名的举动是多年来为反对在哥伦比亚河下游建水坝影响鲑鱼产卵而持续发表文章， 其文章《鲑鱼的秘密》为环境新闻的名篇（见Saturday Evening Post, 13 Sept. 1941, 20-21, 44.）。

    著名报人爱德华·弥门（Edward J. Meeman 1889-1966）是利用报纸呼吁保护环境并取得卓越成效的环境新闻先锋。1926年，他担任了报纸《新闻哨兵》的主编，在此后的20多年中，他和他的报纸为建立大烟山国家公园，为在孟斐斯开辟一个12500公顷的森林公园作出了卓越贡献。弥门的功绩还在于他建立了环境新闻基金委员会，以奖励出色的环境新闻作品。他的名言是：公民努力，报纸努力，二者携手，无往不胜。

    在此时期，环境新闻学的代表人物还有《纽约时报》的约翰·奥克斯（John Oakes ），《桑它巴巴拉新闻报》（Santa Barbara News Press）的迪可·史密斯（Dick Smith），尼加拉新闻报（Niagara Gazette）的麦克· 布朗（Michael Brown）, 《体育画报》（Sports Illustrated）的罗伯特·博勒（Robert Boyle）以及哈瑞·卡迪尔（Harry Caudill）等。环境新闻理性发展时期的最大特点是记者们有意识地以媒体为有效工具来影响政府，唤起民众，推进环境保护。

    《寂静的春天》：环境新闻走向成熟 （1962-1999）

    “从前，在美国中部有一个城镇，这里的一切生物与其周围环境生活得很和谐。这个城镇座落在像棋盘般排列整齐的繁荣的农场中央，周围是庄稼地，小山下果园成林。春天，繁花象白色的云朵点缀在绿色的原野上；秋天，透过松林的屏风，橡树、枫树和白桦闪射出火焰般的彩色光辉，狐狸在小山上叫着，小鹿静悄悄地穿过了笼罩着秋天晨雾的原野。”

    但有一天，一个奇怪的阴影笼罩了这个地区。不祥之兆降临到村落里：神秘莫测的疾病袭击了家禽和牛羊。到处是死神的幽灵。疾病在家庭中蔓延。不仅在成人中，而且在孩子中出现了一些突发的、不可解释的死亡现象，这些孩子在玩耍时突然倒下了，并在几小时内死去。

    一种奇怪的寂静笼罩了这个地方：鸟儿都到哪儿去了呢？许多人感到迷惑和不安。园后鸟儿寻食的地方冷落了，仅能见到的几只鸟儿也气息奄奄，它们战慄得很厉害，飞不起来。这是一个没有声息的春天。这儿的清晨曾经荡漾着乌鸦、鶇鸟、鸽子、樫鸟、鹪鹩的合唱以及其他鸟鸣的音浪；而现在一切声音都没有了，只有一片寂静覆盖着田野、树林和沼地。

    以上是美国生物学家雷切尔·卡森（1907-1964）的著作《寂静的春天》（1962）开篇的场景，这本书被誉为20世纪最有影响的50本书之一。它的诞生标志着现代环境运动的开始和环境新闻走向成熟。是什么东西使得美国无以数计的城镇的春天之音沉寂下来了呢？卡森在书中通过惊心动魄的调查报告和一系列数字，令人信服地展示了农药对人类和自然环境的危害。

    此书问世之后引起的震荡是空前的。它首先受到了从环境污染中获利者的强烈抵制。许多化工公司巨头起而禁止该书的发行。当它的片段在《纽约客》中出现时，一些人指责作者是歇斯底里的极端主义者。甚至《时代》杂志也指责她“煽情”，讥讽她为“大自然的女祭司”。 最后，政府和民众都卷入了这场运动，由于报纸和电视的介绍，《寂静的春天》的销售量在几个月内超过50万册，CBS为它制作了一个长达一小时的节目。

    肯尼迪总统曾在国会上讨论此书，并组织了一个调查小组专门核实其中的观点。调查结果确认了卡森关于杀虫剂潜在危险的警告。不久，美国国会成立了第一个农业环境组织。1970年，美国环境保护局（EnvironmentaI Protection Agency）诞生。美国还全面禁止了DDT的使用。为《寂静的春天》做序的副总统阿尔·戈尔说：此书“犹如旷野中的一声呐喊，用它深切的感受、全面的研究和雄辩的论点改变了历史的进程。如果没有这本书，环境运动也许会被延误很长时间，或者现在还没有开始”。 卡森被称为“现代环境保护运动之母”。

    卡森1907年5月27日生于宾西伐尼亚一个村庄。她的母亲让她最先接近了大自然从而培养出她对大自然的终生兴趣。1932年她荣获约翰霍普金斯大学动物学硕士, 毕业之后，卡森加入了美国水产局，成为广播节目“水下罗曼思”的撰稿人。1936年，水产局聘请她为全职生物学家，后来，她成为全美水产与野生动物出版公司的主编。1952年，她辞去了政府工作，以便全力以赴地投入写作。她的名著《寂静的春天》的念头就诞生于此时。

    《寂静的春天》的高度预见性是无可置疑的。在该书问世26年后的1988年，根据美国环保局的报告，全美32个州的地表水已经被74种不同的农业化学药品污染，其中包括除莠剂阿特拉津（A-trazine），而它被认为是人类的潜在的致癌物。密西西比河流域的农田每年要喷洒7000万吨农药，而150万磅流入供2000万人饮用的水中。阿特拉津并没有在市政的水处理过程中提取出来。每逢春天来临，水中的阿特拉津量会经常超过饮用水的安全标准。1993年，整个密西西比河流25％的水质都是如此。

    卡森虽然不是职业记者，但她的《寂静的春天》给崛起的环境新闻带来的影响是意味深长的。卡森将环境新闻提到了更高的理性层次：环境记者应当是深谙环境问题的行家里手，具有对社会的高度责任心和对地球命运的高度预见性；环境新闻应当影响国策。

    在卡森精神的鼓舞下，20世纪90年代，美国的环境新闻学日臻成熟，其标志就是环境新闻学成为一门独立的新闻学课程。1992年，科罗拉州大学漂石分校环境新闻中心(CEJ)成立，1994年，密西根州立大学环境新闻中心成立，1997年，美国环境新闻记者协会(SEJ)成立，拥有1000多名从事环境报道的记者会员。

   1993年，法国和德国记者发起组织了国际环境新闻记者联盟（IFEJ），当时有29个国家的环境记者参加。今天该组织已拥有来自110个国家的7500名会员，其中也包括中国。

    结论

    从19世纪中后期“自然资源保护运动”发端到20世纪90年代环境新闻学科的系统建立，美国环境新闻走过了一个多世纪的历程。早期贡献者多为“自然资源保护运动”的积极分子，其反映环境问题的文字兼有文学、报告、评论、报道杂糅的特点，其篇什大都见于杂志、书刊，其主题多为人类对资源的保护。20世纪后，随着其他学科的发展与地球生态危机的加剧，越来越多的知识分子和科学家加入了撰写环境新闻的行列，环境新闻的主题从土地自然保护走向了更广阔的现代环境保护话题：工业及城市污染、温室效应、人口问题、水源与土地危机。

    社会精英分子的加入和具有远见卓识的政治家的推动是美国环境新闻一道亮丽的风景线。科学家如葛瑞乃尔博士，政治家如罗斯福总统、尼克松总统等均为坚定的环保分子。他们的推动使环境新闻的地位不断上升。美国环境新闻的发展还证明：环境新闻学是一个宽泛的概念，它不仅包括那些即时的有关环境问题的日常报道，也包括那些以告之大众为目的、见诸于各种媒体、对环境问题进行披露、调查、分析、预测的新信息。环境新闻的即时性往往是以大时代为坐标的。它既是那些报纸、广播、电视中出现的短粹的News，也是那些气象万千的、分析绵密的著作。由于环境新闻的科学性要求，它往往篇幅宏大，一些经典作品至今仍以书籍的形式出现。

    参考文献：

    1． Michael Frome, Green ink: an introduction to environment journalism, University of Utah Press, 1998.

    2． 余志森，《崛起和扩张的年代1898-1929》，北京：人民出版社，2001。

    3． 李野光，《惠特曼研究》，桂林：漓江出版社，1988。

    4． Carson, Rachel, Silent Spring，Boston: Houghton Mifflin Company, 1962。

    5． Commager,Henry, Documents of American History, New Jersey: Prentice-Hall,1988

    6． 张友伦，《美国通史：美国的独立与初步繁荣1775-1860》，北京：人民出版社，2002。

    7． 迈克尔 埃默里等，《美国新闻史》，（展江、殷文主译），北京：新华出版社，2001。

    原始出处：http://academic.mediachina.net/academic_xsjd_view.jsp?id=4548